天上情事 - 徐渭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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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每逢七月初七的子时三刻,漫天星河骤然散乱。这一天,我会从南天门调去守卫瑶池台。

人间传闻,每年的七夕是牛郎与天仙娘娘相会的日子,我却知道,事实并非这样。

天上的仙子的确爱上了凡间的放牛郎,也的确在第一年的七夕相会了,因为这天星河会连接人间,有喜鹊搭桥,掩盖天机。

但故事最后的真相却是,牛郎与天仙娘娘都死在了那天。

王母娘娘在那天伸出一双肉掌,拦腰截断了星河,于是星河倒灌,无数的星辰碰撞爆炸,流火焚天,尘霾滚滚。

凡人总是愿意相信一个美丽的结局,于是在七月初七这天,人间多了一个庆贺的缘由,赶考的书生多了一个用作哄骗女孩的典故,孩子们能在这天吃上精巧的果食,人人得偿所愿,事实似乎并不重要了。

往后的每一年七月初七,同样有一双玉手在星河边上作法,只是不同于王母的暴戾,她的双手温柔地抚摸过每一颗混乱的星辰,将漫天的流火熄灭、将倒灌的星河逆转、用一条透明的线,将每一颗星辰串联起来,漫天星河,被编织成一件银色的霓裳。

这双玉手的主人,叫嫦娥。

瑶池台,是这一天离她最近的地方。

二、

我是徐渭,也有人叫我“天兵甲”,或者叫我“南天门站左边的那位”,除了我的妹妹,没有神仙会记住我的名字。

三百年前,当我还是凡人的时候,在长安城中最有名的青楼做迎客小厮。

每天的子夜时分,我都会去对街的小吃摊买一份桂花糕,摊主叫张生,是远方赴京赶考的书生,大概是落榜后无颜面对父老,只好逗留长安城中,在青楼门前支起了小吃摊。

我会蹲在青楼门前的青石阶上吃桂花糕,听着身后传来纸醉金迷、放浪形骸的笑声,看着眼前熙来攘往、车水马龙的街道,总觉着自己隔断了梦境与现实。

一边是醉生梦死,一边是人间愁苦。人在做梦的时候,通常是感觉不到痛苦的。

在离我两丈一尺远的路中间,有一块斑斓的鹅卵石,偶尔会有车轮碾过它,当我看到人仰马翻的场景,总会在心底窃笑。

那块鹅卵石在那里很久很久了,比我当小厮还久。它绊过许多的马脚,却从来没有一个人弯腰捡起它,将它扔去路边。

我也没有打算捡起它,因为那时候我以为,我总是可以绕过它。

后来我留意到一件事情,张生常常在用衣袖擦汗的瞬间,眼神的余光偷偷望向二楼的第三个窗口。

那是清芽儿的房间。

这时候我才知道,有些事情看似很多选择,其实只有一条路,即使往相反的方向走,最后兜兜转转,也会走回这条路上,哪怕只是一颗鹅卵石,注定了,就绕不过去了。

我当了天兵以后,镇守着南天门,看了三百年的云卷云舒,总算懂得了一个道理。

原来神仙和妓女一样,都是不能拥有爱情的。

三、

我倾慕嫦娥三百年。

却只见过她在星河旁作法的画面,这个画面重复了三百年,我依然看不厌。

今天,是我当天兵以来,第三百个七月初七。

她如同前面两百九十九次一般从广寒宫翩翩飞来,一身流光羽衣透出月光,皎洁完美的身体在薄纱之下若隐若现,她真美,我因此心动了三百次。

每一次作法将混乱的星辰归位,都会消耗极大的心神,嫦娥心善,不忍破碎的星辰散落人间给人间带来灾祸。

我守卫瑶池台,站在离她最近的地方,最能清楚看到她每一次施法后疲惫地离开,这个时刻她最虚弱,也最惹人心怜。

在我望着她怔怔出神的时候,星河深处的一颗星辰忽然脱离出来,猛烈地撞上了旁边的星辰,犹如封顶的山石滚落,掀起一场火光爆破的雪崩。

嫦娥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脸色苍白如纸。

当席卷星河的爆炸奔袭到嫦娥身前数丈的时候,一道银色的人影从远处飞来,将嫦娥紧紧拥在怀里,宽阔的后背伸展出一对洁白的羽翼,遮挡住所有的碎石烈火。

“没事吧?”天蓬温柔地问。

“没……没事。”嫦娥说。

“以后这种劳累的事情,让我来做。”

“好……”

身穿银色盔甲的将军,怀抱着娇弱美丽的仙子,当真是天造地设的般配。

我喜欢嫦娥三百年,我有三百次机会站在她的面前,只需要往前踏出一步。

直到这个叫天蓬的男人出现,我才了解,自己三百年来错过了什么。

我叫徐渭,每一年的七月初七,我都会请调到瑶池台。

因为瑶池台,是这一天离她最近的地方。

此时此刻我却觉得,离她万分的遥远。

四、

我不开心的时候有时会选择喝酒,酒水可以暖我凉却的心肠,有时会选择骑着天马在天边驰骋,风吹过的时候仿佛可以带走我的烦恼。

这一天晚上,我骑着马,喝得酩酊大醉。

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起来,我看见月光下有一对爱人,有时像是天蓬与嫦娥,有时像是张生与清芽儿。

三百年前的某一天,好像是七月初七,记不真切了。张生满脸潮红地走到青楼的大门前,我伸手将他挡下,他小心翼翼地从腰间解下钱袋,摊开是多年积攒的碎银。

他说:“我想见清芽儿。”

于是我再没有理由挡着他。

那一晚,他在清芽儿的房间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晚过后,二楼第三个窗户总是敞开着,清芽儿会托腮在窗边,怔怔望着对街摆着小摊的张生。

许多天后的某一个夜晚,我在买桂花糕的时候,发现张生摔断了腿。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他们相约好在来年的七月初七私奔,清芽儿请求我帮助他们,我答应了。

但七月初七那天,不知为何他们私奔的计划胎死腹中,张生被护卫生生打死,清芽儿在隔天被发现自缢在房中。

没有人会知道,是我告发了他们。

我喜欢清芽儿,我只是不想让她离开,我真的没有想到,最后却是害死了她。

我也不知道,像我这样的人为什么能成为神仙。

五、

天蓬被锁在天牢了。

听说众神去降服天蓬的时候,他手持神兵威风凛凛,十万天兵天将竟奈何不了他,哪吒杨戬二将齐上才堪堪将他压制,最后还是巨灵神去广寒宫绑了嫦娥,方才逼得天蓬束手就范。

我被临时抽调到天牢看护,万籁俱寂的子夜时分,我会提上酒和桂花糕,坐在天蓬的牢房外与他饮酒,他酒量奇佳,无论喝下多少酒依然面不改色。

只是他从来不吃桂花糕。

他说,广寒宫前有一棵桂树,嫦娥是爱花之人,于是他也不愿糟蹋。

我知道广寒宫前有一棵桂树,但我依然爱吃桂花糕,这或许就是我与天蓬的区别。

如今他已不复当时风采,蓬头垢面地坐在草堆上,琵琶骨被两条巨大的玄铁锁链扣住,我感知到他的神力逐日流失,他神情却毫无忧愁,只是望着窗外的月亮痴痴地笑。

我问他:“明知神仙不能相恋,何苦呢?”

他反而好笑地问我:“我如今苦吗?”

我不知道他如今苦不苦,只知道今夜的酒有些酸了。

回家的路上我踩着云霄在想,牢房为何开了个窗户,窗户为何恰恰能看到月亮?

只要在有月光的地方,天蓬终归是不苦的。

六、

三百年前,我是怎么死的呢?

我记得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我已经很久没有吃桂花糕了。

当我蹲在青楼门前的青石阶上,看着街上慌忙躲雨的行人,想着若是没有张生见清芽儿那一晚,或许我还能吃上桂花糕,就不会在这样的雨夜里觉得冷了。

我看见一辆马车从远处的雨幕中疾驰而来,左边的车轮恰好碾在了那颗鹅卵石上,马儿受到了惊吓,慌不择路地朝我冲来。

我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死在了马蹄之下。

后来黄泉路上,路过三生石的时候,我看到了自己的前世今生。

原来我已经守了九世的门。宫门、将门、宅门、青楼门……

我是被神仙选中的天兵,历十世劫难,方证得大道。

神仙早已经设计好我的一生,甚至那颗鹅卵石出现的位置,也在神仙的计算之中。

那么神仙的一生,又是谁设计的呢?

七、

我总觉得自己的妹妹有些不对劲,她最近总是大半天不见人影,回来后倚在窗边莫名发笑。

这让我很不安,我想起了清芽儿,她也曾经这样倚在窗边笑着,不久后便死了。

从我在天的东边尽头的彩霞中拾到她,她已经陪伴了我三百年,她是我唯一的亲人,我不允许她离开我。

在一天晚上,我趁她熟睡的时候,对她施了法术,她痴痴然仿佛梦呓般对我吐露出,原来她竟也是动了凡心。

我害怕极了。如果说凡人最惧怕的事情是生老病死,那么神仙的生老病死就是爱情。

我连夜奔赴阴曹地府,在孟婆手上求来一碗忘情汤。

“忘了吧,紫霞。”我狠着心将忘情汤灌到她嘴里。

她嘴角含笑,或许是梦到她的意中人了吧,但终究只是一场春秋大梦。

无论你爱的是人是妖是神仙,醒来之后都与你无关了。

爱情最是要不得,沾上就会死,别怪哥哥狠心。

哥哥不想你死。

八、

今日,我收到了嫦娥写来的一封信。

信上邀我子夜时分,往广寒宫一叙。

虽说我倾慕仙子三百年,但从未有过交集,自然也没有交情。

既然无交情可叙,那么便只有求情。

无他,天蓬。

九、

广寒宫前确实有一棵桂树,不过连天蓬也不知道的是,这棵桂树哪有桂花,光秃秃地枝桠扭曲着,早已枯死多年。

天蓬也没来过这里么?

我轻轻敲了敲整块玉石雕刻而成的大门,顷刻后,听到嫦娥婉约的声音轻声道:“进来吧。”

像是豆蔻少女在情人耳边带着温热的呵气。

大门被我缓缓推开,刺骨的寒风从门内涌了出来。嫦娥站在台阶之上,背对着我,裙摆像是被微风吹过的湖面,荡漾着好看的波纹。

我踱步进去,发现这偌大的广寒宫,竟然连一张椅子都没有,空空荡荡,很是寂寥。

“仙子。”我拱手轻轻唤她。

抬起头时,却看见那袭薄衫从嫦娥的肩头褪下,露出了她诱人的香肩。

又落到了腰间,光滑如玉的背散发着圣洁的亮光。

再飘到地上,一双笔直修长如同世间最精美的雕刻般的雪白长腿映在了我的眼中。

她转过身来,身无寸缕。

我看见了三界最美的风景。

十、

“你喜欢我很久了,对么?”嫦娥轻移莲步向我走来,每一步都有婀娜风姿,盈盈一握的腰枝如同弱柳在轻风中摆晃,胸前两点嫣红,像是碾碎梅花的汁液滴落在白雪之上,晕开成好看的形状。

偏偏她神情冷漠,她本该如此冷漠,因为她是嫦娥,三界最美的仙子。

“三百年了。”我忽然觉着自己卑微如同凡间的蝼蚁。

“八月十五日,我会在广寒宫生一把火,只要你应承我,届时趁乱将牢门打开,放天蓬离开,我就把身子给你。”嫦娥微微仰起脸对我说,她依然是骄傲的,哪怕说出这句话,语气依然强忍着不颤抖。

我或许应该感恩涕零?或许应该口干舌燥?或许应该喜极而泣?

忽然觉着,原来悲伤真的像水,它会将你淹没,让你在绝望中窒息。

此刻我莫名的冷静,我终于知道,哪怕我没有选择博弈,其实早已经输得一干二净。

我的手指第一次触碰到了嫦娥的肌肤,触感像是抚摸世间最精美的绸缎。

她的身子是冷的,我的身子是热的。

但我的心却如坠冰窖。

即使此刻她身无寸缕地站在我面前,仍然离我很遥远。

我不是一个傻瓜,我知道,即使我不求回报地去帮她救出天蓬,她依然不会高看我一眼。

但我却不能,看低了自己。

离开的时候,我没有回头看一眼,因为我知道,嫦娥的目光即使看向我,也终将落在别处。

我倾慕了她三百年,我一直以为这是我和她、天蓬,三个人之间的事情,现在我才明白,由始至终,只是我一个人的事情。

那一晚,天上难得下起了雨。

我大哭了一场,但我完全可以推脱,便说是些雨水打到了脸上。

我想,只要矢口否认,哭过都是可以不作数的。

十一、

八月十五日,大风。

我如同往常一般带着酒和桂花糕,与天蓬隔门而饮。

天蓬望着窗外,少见的有些心事重重的模样。

“我总觉着心神不宁,似乎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他对我说。

我缄默不语,只是大口喝着酒。

忽然,天蓬腾地一下站起身来,肩上的玄铁锁链哐啷作响。他奔到窗下,仰着头望着窗外的圆月,只见那圆月上闪过一阵火光。

“是广寒宫!”他焦急地扭过头来对我说,却又怔在了原地。

他看见我已经解开了牢房门上的锁,同时消去了锁住他琵琶骨的玄铁锁链上的法力。

“快走吧。”我将空酒坛扔在了地上,咬着牙说。

天蓬似乎魔怔了,他扶着墙壁跌倒在地上,嘴里喃喃说着:“我不走,我不走……我走了,嫦娥怎么办?”

我冲到天蓬面前,揪住他的衣服,忍不住破口大骂:“你是猪猡吗?你是猪猡吗?你若是不走,岂不是白费了仙子的心思,这样你就对得起她了吗?”

“你若不走,从此生死两隔,你若走了,他日仍有机会上天相见。”我颓然松开了他,忽然觉得十分疲惫,只想好好睡一觉。

他挣扎了一会儿,失魂落魄地站起身来,跌跌撞撞地往门外奔去。

在他走后不久,我也起身走到了天牢之外。

抬头望去,只见火势借助狂风,席卷了半边天空。

当真万般艳红的一轮圆月。

十二、

我不开心的时候有时会选择喝酒,酒水可以暖我凉却的心肠,有时会选择骑着天马在天边驰骋,风吹过的时候仿佛可以带走我的烦恼。

这一天,广寒宫成了一片废墟,嫦娥仙子被罚去一处幽深的绝地,囚禁百年。

天蓬被百万天兵围堵拦截,不慎落入畜生道,不料戏语成谶,堂堂天蓬,执掌天河八万水军大元帅,如今竟真成了猪猡。

我心中烦闷,无心饮酒,便往天庭御马监的方向而去。

到了御马监之后,我却没有看见当值的弼马温,只看见一只石猴挡在了路上。

他身穿下等官服,头戴高帽,蹲坐在路中间,抱膝闭目。

想来,不知是哪位仙官养的妖宠罢。

看着这只石猴,我想起了青楼门前那颗鹅卵石。不知为何,即使我可以绕路而行,我却执拗地不愿绕开。

或许,其实我深深厌恶那颗没神仙设计好的鹅卵石,这时候,我只想一脚将他踢开。

“滚开,妖猴!”我厌恶地对那石猴说。

那石猴却低声笑了起来,他站起身,睁开眼有万般龙象。

“妖猴?”他咧开嘴,露出狰狞的獠牙,他从耳边掏出一根长棍,举棍朝我打来。

我被冲天的妖气禁锢在原地不得动弹,只看见一根金色的长棍在我眼前放大,放大……然后我仿佛坠入了无尽的深渊,最深沉的黑暗与寒冷将我吞噬包围。

忽然……我很想吃张生的桂花糕。

死去之前,我的脑海中回荡着一声质问。

“那么神仙的一生,又是谁设计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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