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空传 - 自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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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如果人生有四季,那么三百岁之前,我的人生都是春天,三百岁之后,我才慢慢见识到世间的险恶,我发现,在这世上,是有因果的,你做了什么事,就会得到什么样的报应,或早或迟,或深或浅。而你将会做什么事,却又都是命中注定的。所以人不管受到多大的罪愆或福祉,都要坦然受之,讲的有些口渴,对了,你有酒吗?我对面前的人说。

不曾有酒。对面的人说。

也罢,我许久没见过生人了,看你挺面善的,我们可以多聊会儿。

请讲。

这些年,我常被一些问题困扰:既然命运都是设定好的,那么究竟是谁设定好的?设定他人命运的那个人,他的命运又由谁控制?这个世界上有的人狂凶妄狠,有的人忠善纯实,若这一切都是天之造化,那么究竟什么是对错,什么是真善,什么是真恶?

如来说世界,非世界,是名世界。对面的人说。

你认识如来?我问道。

但闻其名,未曾目睹。

你信如来吗?

说是信如来,倒不如说是信自己。

你这人有点意思,我们不妨做个朋友。

善哉。

我说,我无名无姓。本来是要姓作胡的,可师父说,胡者,古月也,古即老,月即阴,老阴不能化育。于是师父就赐我一个“孙”姓,在门中是悟字辈,单名一个“空”字。

贫僧俗姓陈,法名取为玄奘。

和尚,你要去哪里?

我去找如来,解救一切善与恶。
甚好,你见到他,记得告诉他一声,就说,悟空知道错了。

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玄奘双眼古井无波,我不知道他是看穿了我,还是在问自己。

我道,你且传话就是。

善哉,贫僧告辞。

和尚起身,随即一僧一杖缓缓离去。

我看着那远处的背影被地上的热气融得氤氲,在黄沙中渐行渐远,我的眼神也变得空荡迷离。
且慢,和尚留步!

那背影停下,回头望我。

可知今时是何年何月?

贞观一十三年九月。和尚回道。

我微笑,原来是时间到了。

(二)

每个人都会经历这种阶段,见过许多山,却总还是好奇下一座,到了那边,你会发现没什么特别,回头看过来,可能会觉得这边更好。没亲眼见到,是不会甘心的。明知道山那边或许不会与其他的有什么不同,却总还是想去尝试,哪怕结局会被摔得粉身碎骨。

时已初冬。

我背临深渊,双膝跪地,面前一人,手持一箍。

那人道,悟空,你想好了吗?

我说,师父,悟空已洗心革面,愿意戴上此箍。

你可知戴上此箍,将身受其囿制,削你一半法力,永不得恣为。

我说,许多年前有个人,教我法术神通,培我齐天之能。他教会我所有仙功神法,却唯独没教我处事之道。我向他告别的时候,他只告诉我,日后不准跟人提起他的名字,而我今后所做何事,不拘不束,是生是死,都跟他无关。

你那师父,倒也性情。

我当时不懂他是什么意思,只是后来经历了许多事,我才明白,原来许多事,不是靠几个法术就能解决的,他只健我体,还需这世道炼我心。

善哉。若你已顿悟,此箍不戴也罢。

既然菩萨予你这金箍,想必是防我之意,我若不戴,他怎得安心。

我从师父手中拿过金箍,慢慢的套上额顶,嘴角笑的安然。只眼角轻轻一掠千尺之上层云之后隐窥的那道仙光。

入夜。虫声戚戚,月明星稀。

师父念了几遍经后静息打坐,似已入定。我感受到对面山上凝聚着一股精炼之气,那感觉似曾相识,却一时记忆不起,遂移形而寻之。

果然,月光之下,一个修长的背影出现在我眼前。

那身影不急于转身,只背对着我说,多年未见,没想到,当年将凌霄荡破、天地搅浑的齐天大圣,竟也有毛顺耳耙之日啊。

我笑道,当年心高性傲、斧劈桃山的二郎真君,如今不也是为人差遣,作些阴察偷窥之流么,怎么,白日里菩萨还没窥够我,还要你杨戬接上夜班么。

杨戬细长的凤眼中划过一丝冷笑,说,杨戬虽卑贱,却也还没苟且到那种地步。当年那战,杨戬确也赢得有愧,听说你出来了,特前来看望。只不过你被压的这五百年里,未再逢对手,这几百年里,一个人本领再强,武功再高,在这个世界若没有对手,倒也寂寞的很。

我笑道,与君同愁。

说着,抬手抚耳,将一道细长的金光从耳中抽出。

杨戬身形未动,只脸上微哂,照今日二郎所见,怕是没有再战的必要了,当年的大圣已死,世间多了一个伪善懦孱的和尚。

话将完,我棍已至,杨戬不得已瞬间现戟抬手格挡,只听一声金石相撞之沉音,我笑着说,打过才知道。

只一棍,二郎真君杨戬脸色骤变。他俊逸的脸上似惊似喜,随即斜挥起三尖两刃戟,一股激荡的真气鼓荡着他的长袍盈卷后翻,眉心之间那道妖冶的目纹隐现着雷芒,他嘴角带出倾世而不恭的微笑,说,那开始吧。

(三)

贞观一十五年,时值春融,万物复苏。这是取经的第三年,行至高老庄,师父又为我认了一门师弟。

当夜,我坐在高府宅顶檐角之上,赴一人之约。

已经夜半,那人未到,新被我降服的师弟却哼哼唧唧的爬了上来。我横起铁棒一指他硕大鼻孔,说,滚。

那猪人一脸涎笑,摇了摇手中的器物,说,别,酒,有酒,大半夜的,咱哥俩聊会儿。

我看了看酒,稍有缓和,收起铁棒,自顾的望向一边。

天蓬摆上酒壶倒起酒,说,师兄,明天我就要离开高老庄跟你们上路了,说实话,在这里住了这么久,还真有些许不舍。

我道,那天宫里酒池肉林、玉瓦金砖,倒也没见你有多怀念,怎么偏对这凡尘动起眷念了。

那天宫里当然是好,可我是被贬下来的,没得选,自我双脚踏上人间的那一刻,我就知道,再也回不去了。

高楼之上,一只猪妖望着皓空,举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当他说出这话时,身影竟也带几分落寞。

我看着他说,只因一时醉酒起念,玉帝就对你降如此之重罪,天蓬,你服吗?

天蓬看着我的金色的眸子没说话,随即微微一笑,举起酒壶说,且与我干了这杯。

漫漫星夜,两人举杯共饮,不觉已数杯入喉,瓶空壶净。我甩手扔了酒壶,说,这遭瘟的苦酒,比起当年在蟠桃会上偷的,不知差了多少。

天蓬哈哈大笑,说,我就知道你还是忘不了当年。

我说,人的烦恼,就是记性太好,如果可以把所有事都忘掉,以后每一天都是个新开始,你说多好。

师兄,我在人间住了这么多年,只想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人斗不过天,天斗不过命,你看那里,他指着天上那半弦弯月说,我曾经以为,她是我命之所属,是我最重要的人,可是后来才知道,没有谁是注定属于谁的,得不到的东西永远是最好的,再过于纠缠,终不过是虚妄。

所以你就将春心转向了高小姐?我戏谑道。

日子总要过下去,没有人能留在自己的岁月里。当年万妖之上的齐天大圣,如今不也甘为人徒么?天蓬道。

我说,你说没有谁是注定属于谁的,那么也没有谁是注定不属于谁的,每天晚上,你抬头看着这轮月亮,心中是否无憾?你看着镜子里自己的人身猪貌,心中是否无恨?

天蓬不语。

这时只听一人笑道,人生若无憾无悔,那活得该多无趣!这副猪貌,不过皮相而已,而你这猴头,倒是天产地生的,想改却也改不了。

我看着立于对面高檐之上的那人,此时正双手抱臂,一张永远邪俊的脸上,带着阴晴不定的笑。我说,三年之约,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杨戬瞬间移形来到我面前,说,怎么会,三年前你头戴金箍,百招之内将我打伤,此等大礼,杨戬怎么敢忘?

天蓬在一旁惊笑,有此等事?哈哈,没想到唐唐二郎真君,还有如此不堪之往事?看来当年天宫之战,真君名不副实啊。

杨戬俊脸上现出几分怒气,继而无奈道,你以为这猴子被压的这五百年里跟你老猪一样在给人当无偿苦力?这猴子偷偷练着呢。也罢,雪耻之前,先拿你天蓬元帅元帅试试手也不错。说着,脸上腾起几分杀气,一根硕长的长戟显现在手中。

天蓬奇道,这二郎倒还是个说打就打之人,罢了,你真当我这些年真的荒废了拳脚么?说着现出钉耙迎了上去。

两人戟来耙往,战将开来。天蓬倒也心细,怕二人的神力摧及屋楼,引领杨戬越升越高,将战界移至云际。

不消三刻,但见一颗肥星从天而坠,直直的砸穿了房顶,巨响惊得高府一阵大乱,鸡飞狗跳,人影灯乱。

二郎神从天缓缓降下,站在我面前,说,这猪人倒也有几分本领,可以让他加入我们。

我微微颔首。

天蓬一身灰土的从尘烟弥漫的破洞里爬上来,一脸惑然,什么加入?加入什么?

(四)

有人说时间是一副药,可医天下一切病,有段时间我是相信这话的,可是后来发现,药不是酒,是有保质期的,时间也是有时间期限的,一旦过了期限,解药就会变成毒药。而我这副医伤的解药,足足熬了五百年。

凡人寿命不过百岁,有些人自认为已看穿世事,我今年八百多岁了,可还是有很多迷惑。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搞清楚,也不确定做的对不对。

师父说,根身器界一切镜相,皆是空花水月,迷著计较,徒增烦恼。

我说,师父,我想回趟花果山。
取经为紧,不允。

今天我们会遇到一个人,我会打死她三次。

因何杀生?

我要回去一趟。

当天,我因三打白骨精遭到师父驱逐,泪别之后,我唤来筋斗云,直奔花果山而去。

路行过半,我听见有人叫我,回身一看,一白衣女子飘然而至。
熹微的日光照在她纯色的裙衫上,我问道,怎么,还想打?
不,我只想知道,你为何不杀我。那白衣女子看着我。

你罪不至死,你我都是妖,谁都曾犯过错。

你不怕我回去再吃了你师父?
我说,即使你吃了唐三藏,这三界众神又怎会轻饶了你?聪明点的妖,心里都清楚,即使没有我的保护,转世金蝉子的命,又有谁人敢碰?

白骨精细眉微挑,说,既然你都知道,为何还要将戏演下去。
我说,有人想看,当然就得有人来演。这个世界就是一个戏台,来来往往的这些人们,从生到死,都不过是逢场作戏,走走过场罢了。

白骨修行多年,只为长生不老,至今仍一无所成,难道这就是我的宿命?凭什么那些仙家神道就可以久居天庭 ,生来就享与天同寿之福,而我妖族却只能深处荒岭蛮洞,连修行都要小心翼翼?!

日光下的暖风吹动着她的裙衫,白色的衣袂在空气里飞舞,白骨的脸上带着一丝凄婉。

我说,白骨,这世道,从来都是这样。

我不想再看她哀怨的表情,只一个跟头匆匆离去。远远的看见了那个熟悉的山势,我撤了功法,改作步行。

这条路,我已经许久未走,久得像是前世,久得一切都已物是人非。

一路走来,路上遇到许多小兽,他们未曾见过我,都对我又奇又惧,只敢远远的跟着。

行至水帘洞,大妖小怪已聚千余,洞口站着一个拄杖的白眉赤尻马猴,看见我,他只缓拭去一行老泪,扑通跪下,嘶声叫道,参拜齐天大圣!

一干小妖又惧又喜,齐身下跪。
我看着那些小妖年轻而陌生的脸上,流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怕是我在他们心里,只不过是一个遥远而缥缈的传说。

我释放出浑身真气,飞腾入空,斜持金棒,向着身下众妖喊道,齐天大圣在此,马、流、崩、芭四将,七十二洞妖王何在?美猴王在此,牛魔王、蛟魔王、鹏魔王、狮驼王、猕猴王、獝狨王何在?

众妖听令!

(五)

寒来暑往,那日我去前处为师父讨斋饭,一个人拦住了我的去路。

我问,你是谁。

他说,我知道你要做什么,我可以帮你。

我说,讨饭这种事,我自己就做的来。

他说,我不是说这个。我叫六耳猕猴,善聆音,知前后。有时候,耳朵比眼睛还重要,很多东西用耳朵听比用眼睛看好,一个人假装开心,但声音就装不了。细心一听就知道了。

我说,既然你听见未来,那可知结局如何。

他说,我不知道结局,因为结局发生时我已经死了。

我说,一个连自己性命都保不住的人,要我如何信你。

他说,我知七日之后我将因你而死,届时但求你饶我一命,日后,待你兴大事,我定会助你。

我说,你当真以为这样就能逃得过命么。

他说,没有人会在知晓了自己的命运之后愿意原地等死的,鱼被按在肉板上,也总要甩一甩的。我是这样,你也一样,人生在世,但求一搏。

他的眼睛里闪烁着明亮的光芒。那是我似曾相识,现在却不再拥有的东西。

那人走后,树林间闪过一个人影,只见二郎真君杨戬手里提着一壶酒,斜靠着树,正悠然的看着我。

那人来历不清,你信得过他么?杨戬问道。

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我说。

大圣倒明理的很。杨戬揶揄道。

我说,你那里准备的怎么样了,有多少人扯进来。

杨戬剑眉一挑,没人,除了我梅山六兄弟与麾下一千二百草头神,仙界没人敢蹚你这趟浑水。

我说,真君,这是我妖界与他佛祖老儿的事,其实,你大可不必牵扯进来。

猴头,你可知我贵为玉帝外甥却为何客居灌洲,从不与天庭来往,只听调不听宣吗。

因你当年抗旨逆行,斧劈桃山救母,与玉帝不合。

杨戬说,我与天宫隔阂了这么多年,只为等一个机会,能报我囚母之仇。当年我助天庭擒你,实因你还太弱,不是如来的对手。可如今不一样了,五百年来,你的法力大增,这几年里一路西行,更是暗中聚结了天下众妖,想当年,仅凭一猴一棍便搅得三界大乱,现如今群魔共舞,必能改天换地,重造一番阴阳。

他眉心的目纹微微闪动,说,人活着,总是想做出一番事的,哪怕明知会失败,也没人会愿意枉活的。

我默然,不语。

七日之后,六耳猕猴扮出师徒四人妄图获取真经,与我相战,奔冥界,走仙宫,众仙俱不能辨,最终二人战至西天灵山之巅大雄宝殿,终被菩萨辨出。

我抢在众佛收服那猴妖之前棍击其颅,却不忘先前之约暗中饶他一命。

至此,九九八十一劫又圆一难。

肩扛铁棒走出大雄宝殿的那一刻,我与如来佛祖对视一眼。

他从我眼里看出了不安,我从他眼里看出了悲愁。

(六)

师父,有时我在想,我非人,非鬼,非仙,非神,我生自天地,孕于石胎,难道,我真的是天生地产的妖魔邪种吗?我,即是真恶?我到底是谁?

唐三藏敛目宁息,道, 无妄想时,一心是一佛国;有妄想时,一心是一地狱。阿弥陀佛。

师父,这世道险恶,神魔昏庸,区区几本经书 怎么能救得了天下苍生?

天下苍生,生死有道,本不需我救。

那我们取经又有何用?我一身本领又有何用?

自观自在,守本真心。

贞观二十六年,春分,宜出行赴任,忌破土安葬动迁。

师徒四人一路西行,历经万般艰险,终于抵至灵山,师父满心欢喜,我不动声色,悄看天蓬、卷帘二人,皆反常的有些寡语。
我们都清楚,时间到了。

所有的一切都将在今日里结束,成佛或者成魔。

大雄宝殿之上,分立着二尊者,八菩萨、四金刚、五百阿罗、三千揭谛、十一大曜、十八伽蓝,坐于正前方的金身大佛,即为如来佛祖。

随即分发真经,四人各封其位,
依次为旃檀佛、斗战圣佛、净坛使者、金身罗汉。

如来声若洪钟,道,悟空,你已历经磨难,现已将你金箍摘去,你可悔悟。

我说,悟空知错。

你错在何处?

错在自作聪明,以为一根铁棒,便可改天换命,以为看到五根柱子,就是世界的尽头,岂不知,天命如人之本性,万不可改,天际如人之贪念,万没有边。

事到如今,你还未改其本性?

我缓缓从耳中抽出金针,道,齐天大圣若是认输,那要这铁棒又有何用?

说罢,以千钧巨力挥起铁棍擂向旁侧的那千卷经书,纸片碎页扬扬洒洒,若万千洁白雪花,纷扬在大厅之中,洒落在众人身上。
我看着那些空无一字的碎片,微笑道,如来,这就是我们千辛万苦取得的真经么,你且说说,靠这万卷白纸,如何救得天下苍生?

如来淡然一笑,说,世间万物,生死有命,又怎需的你救?

既然如此,你且算算,你今日是生是死?

悟空,你当真要复仇?

如来,你当真以为这是你我之仇?我说,你可知当年助我大闹天宫,与那十万天兵相战的,还有我三千猴妖,有虎豹狮象之魔怪,有牛蛇豺豹之鬼妖无数,你以为,只有我一人想将那天宫捣翻?当年反的不是老孙,反的是天下众妖!当年你自废一手,压住了我一个人,便慑住天下众妖。而如今,你以为封我一人为佛,便能抚天下众妖?

我手握金箍棒,一跃腾空,抡挥铁棒,一棍将大殿穹顶掀翻,大喊一声,如来,你且看外面!

(七)

我是只石猴,孕于石胎,本无名无姓,后来师父教我姓孙,他说姓胡不好,老阴不得化育,姓孙就可以,子者,男儿也,小者,婴幼也,一个男孩儿,便可培养,可教化。我当时不懂他的意思,后来我明白了,他是要我遵这世上之教条,循这世上之规矩,要我如那茫茫众生一样,在这个充满教条规矩的世上活下去。

可惜,我让他失望了。

我悬立在猎猎狂风中,身披金甲,肩系披风,手握金棒,喊道,如来,你且看,这些是西行一路因你而死的众妖,看着他们的恶魂,你可畏惧,你那颗佛心可安?

我舞起金棒,向着包围在灵山之上的十万妖魔一挥,喊道,齐天大圣美猴王在此,黄袍、黑熊、白骨、红孩何在?

众妖在此!!!

金银双角大王,虎鹿羊力大仙何在?

众妖在此!!!

黄眉、玉面,九头、六耳何在?
众妖在此!!!

马、流、崩、芭四将,七十二洞妖王何在?

众妖在此!!!

牛魔王、蛟魔王、鹏魔王、狮驼王、猕猴王、獝狨王何在?

众妖在此!!!

我御风而立,如来!我为了等这一天,苦忍了五百零一十四年,西行一路,我见遍百姓疾苦,官宦贪淫,众仙昏庸,世道将易,更待何时!

如来的一双慧目悠若平湖,自始至终的淡然,他缓缓的开口,说,悟空,天地有道,万物有序,你又何必逆天而行?

我道,悟空今日,就是要辨清这世上的真假,判定这世上的善恶,棍碎这世道的迷浊。

如来长念一声阿弥陀佛,罢了,旃檀佛、净坛使者、金身罗汉,你们陪这猴子一路西行,本应起到教化之功。这猴头,且交于你们处置。

只见天蓬、卷帘二人现出兵刃,将身上的金缕袈裟一撕,大喝一声,如来,我早知你与那天宫玉帝串通一气,我俩俩本是天界上仙,只一个因酒醉起意,一个因碎瓶之失,就被天界罚下凡间,受尽猪胎、河妖之羞苦,这等无情的仙佛,灭掉也罢!

唐三藏道一声阿弥陀佛,佛祖,悟空今日虽错,可我们一路西行所见,如他所言,却没有一句诳语。

他单掌立胸,却是始终未动一动。

八戒、沙僧,众妖听令!我叫道,给我捣毁雷音寺,踏平灵山台,灭掉如来,我们再闹一次天宫!

众妖得令!!!

(八)

贞观二十六年,春分后三日,天阴小雨,宜祭祀安葬,忌交易入宅祈福。

这是我率领十万妖魔于灵山大战的第四天,双方伤亡惨重。

我部十万妖众,只剩七千,我部大将,十有七死,六耳猕猴被四金刚以巨钟震死,临死之前,留着两行血泪狂叫着扯断了两个金刚的咽喉;白骨为我挡了阿傩尊者一掌,尸粉骨碎,魂湮魄灭。大战自始至终,她没和我说一句话。

而如来一方,已失伽叶尊者,二大金刚,四菩萨,两千揭谛,三百阿罗。

自大战开始,如来一直坐在蒲团之上,未曾动一下。

我将心神分作三百处,变出三百个悟空苦苦鏖战,此时只听身后呼呼风声,只知是怒目金刚擎一巨剑袭来,但苦于心神分散难以回收,只眼睁睁看那巨剑劈来,这时只见天蓬挺身护挡在我身前,只听一声血肉撕裂之声,我的火眼金睛被猪血染的猩热赤红。天蓬被卸掉一臂,如断线风筝惨叫着跌落下空。

我挥起一棒震碎怒目金刚的肩骨,却被三个菩萨从身后勾住了琵琶骨。正胶着挣扎之际,一刃巨戟从天而降,劈断了我背上的金勾。

我笑骂,死遭瘟的二郎,你坑苦我也。

二郎真君玉面银甲,三目神光,披风猎猎,他笑道,来的早不如来的巧!梅山众兄弟、一千二百草头神听令!助大圣屠佛灭天,重造乾坤!

说罢,却飞身斜挥巨戟,径自一人狂笑着向如来劈去。

如来佛祖慧目微睁,叹一声罪过,只轻轻的挥一下手,杨戬尚未近其身,即被撞出百丈之远,直直撞断三座山峰才停下来,他邪俊的脸上带着不可思议的表情,喉咙一滚,一大口鲜血吐了出来。

我不敢相信眼前所看见的。

以杨戬之神力,竟如以卵击石,不敌如来抬手一挥。

悟空,你可认输?如来看着我说。

我说,悟空宁死。

悟空,你可知你是谁?

我是天地之产物,生来便要搅浑乾坤,死去是为再创阴阳。

悟空,你乃傲来花果山一石卵,吸日月之精气,得风一吹,即化为一石猴。你可知为何你学得区区几年法术之后,便能三界之内无人可敌?

我背对混战中的众神魔,手提铁棒,垂首不语。

悟空,你可知你们万苦千辛取得的真经,为何是一书白纸,为何你们只历经八十难,就能到达灵山?而这天地之间,又为何只有我能降你?

我说,回头无岸,毋宁拼死一搏。

悟空,今日死的这些神怪,都是你我的魔债。你们师徒一路西行,修的是你的果,炼的是你的心,而你,即是我。

我猛抬头,你说什么?

悟空,你即是我,我即是你,你是一只心猿。你是我的心魔,而我,是你的心佛。

悟空,善恶本无界限,神魔只在一念之间,这第八十一难能不能闯过,还要看你。

我看着身后正在厮战的妖怪神魔们,头痛若裂,心乱如麻,我猛闭上了眼睛,我想起我初生在花果山时的日子,想起了学艺,想起了大闹的天宫,想起了在五指山下的五百年孤苦,想起了一路西行的苦辣心酸。

很久以前,我以为我此生不再会流泪,可是人生就是这样无常,谁也无法说准。

我睁开眼睛,两只眸子已经成血红色,我双手举起千钧的定海神针,踏着云团从天而降。我使出平生所有的力气,怒劈向如来的头颅。

快给我,

灰,

飞,

烟,

灭!!!

(九)

多年以后,当我一个人喝酒的时候,一定会想起和八戒在高老庄的楼顶上喝酒的那个夜晚。

记得我说,人的烦恼,就是记性太好,如果可以把所有事都忘掉,以后每一天都是个新开始,你说多好。八戒说,如果真是那样,那我一定要偷喝一点,但只偷喝一点,喝多了,会把高小姐给忘了,那高老员外非揪我老猪耳朵不可;喝少了,怕我又忘不掉月亮上那位,偷空就抬头瞅瞅,遭人耻笑哩。

我以为那一棒会挥下去。

就像我幻想了一百次的那样。

可在最后一刻,我停下来了。

第一次遇见师父的时候,我问他,究竟什么是对错,什么是善恶?他说世界,非世界,是名世界。

如来说,悟空,你这棒没有砸下来,即是我心中的善战胜了我心中的恶,这才是拯救天下苍生之道,这即是你要取的真经。

后来如来说了些什么,我记不清了,我只知道我突然很想想回花果山,那里,有我久违了的东西,那里,才是我应该去的地方。

后来,我驾着筋斗云向着花果山疾行。

却闻身后一抹清香。

我回头一看,那是一个白衣女子,微风里的阳光下,那裙袂正被吹得飘摇。

月溅星河 长路漫漫
风烟残尽 独影阑珊
谁叫我身手不凡
谁让我爱恨两难
到后来 刚肠寸断
幻世当空 恩怨休怀
舍悟离迷 六尘不改
且怒且悲且狂哉
是人是鬼是妖怪
不过是心有魔债
叫一声佛祖 回头无岸
跪一人为师 生死无关
善恶浮世世真假界
尘缘散去不分明
难断
我要这铁棒有何用
我有这变化又如何
还是不安还是氏惆
金箍当头 欲说还休
我要这铁棒醉舞魔
我有这变化乱迷浊
踏碎凌霄 放肆桀骜
世恶道险 终究难逃
这一棒
叫你灰飞烟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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